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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中老年人容易相信伪科学?

Source:adminAuthor:admin Addtime:2020/02/03 Click:71

实际上如果稍加回忆,就会发现关于这种“巧”在中国人的话语传统中是占据核心位置的。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无论在话本、小说、相声还是评书里,要是没有个“巧”事就说不下去了。人际交往也是,不靠生产关系和理性商议,主要靠缘分。如果你去参加国内的婚礼,讲述新人如何从相识相知到相许,没有谁和你说自由选择的依据的,都要还原到一段缘分上。两个人通过人认识,加上大龄,家里逼得紧,认识半年多就结婚了,但也得追溯到一个莫须有的缘分上。怎么找呢?有相似经历就算,都出过国吧,一个英国一个澳大利亚,没事,怎么就那么巧同时都在国外?冥冥之中命运的红线就跨越了半个地球。你不说到这份上,这个婚礼就显得不可信。

如果把这一段看作是公孙胜老师的举例教学,那么他其实是在告诉我们,李逵的这种思维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思维“惯例”。如果我们再把它翻译成现代语言哲学里的术语,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就是中国人的“语法”,翻译过来其实就是这样一句:

实际上我是带着极度的绝望写下这篇文章的,因为我越来越认识到解决这一问题的不可能性。但是作为一个人文教育工作者,我还是想要剖析一下这个“谜团”,到底是什么让中老年人一次次的被同样荒唐的说辞所吸引,又是什么让科学精神在国内的普及如此困难?多说一句,这和一般意义上的受教育水平无关,当我说中老年的时候,即使一些资深学者(不管动机为何)也是包括在内的。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这么巧?

作者:斐济猫

以上这些都是现代医学尤其是西医所不具备的话语优势,现代医学已经深入到了细胞、核酸、神经系统,它在用完全“不接地气”的概念系统描述你每天都接触的自己的身体。对于坚持另一种思维的国人来说,想象自己的身体由一口双目三点四肢五脏六腑及复杂点的经络组成,这对于类比思维来说已然是极大的负荷,但也显然比想象自己是核酸和细胞的集合体要容易得多。但显然这种对于自己身体的理解模式,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你不得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机器人,把血管想象成电线、把自己想象成抽油烟机。所以在这种思维和确信模式下,可能暴露的最大问题就是,为了一种稳定理解的追求,确信者是可以不把自己当人的,他们无法理解“人是人”其实是一个综合性命题。

当然,说到这里,显然问题已经不仅仅出在医学上。虽然轻信药贩子的老年人,在家庭群乐此不疲转发伪科学的中年人,这两天抢购双黄连的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显得如此疯狂,但实际上他们对于稳定的向往和追求是由内而外统一的。这也是为什么具有科学精神的年轻人会发现,你和身边的亲属的矛盾绝不仅仅限于医疗上,一定也涉及到政治立场以及对于家族社群,婚姻及生儿育女的理解,并且会斥责你不能体会他们为了家庭和生活稳定的一番苦心,而这也被他们视为自己科学精神匮乏的免责依据。因此,仅仅靠科普实际上永远无法改变这一问题,问题在于我们的教育中是否意识到灌输一种科学的“知识型”才能解决根本问题。虽然比如福柯这样的哲学家对于“知识型”的客观分析(直接相关的文献比如《临床医学的诞生》)被大多数人理解为具有批判色彩,但是它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一般的方法论:一种技术的有效应用确实是极大依赖于“表层话语”的建构的。它不仅仅是医学本身的问题,也是人文学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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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人文工作者这么多年没有改变这个情况?因为上面说的所有问题,在人文学者之间也是存在争议的。从这个角度说,本文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家之言,而且实际上对于这种中式思维的强化在近年来的人文学界是更占上风的。如果眼下发生的一切在改变亲属观念这个问题上已经让我们绝望,那么也许我们还能对受过高等教育且从事高等教育的人士有所寄托?

原标题:为什么中老年人容易相信伪科学?

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s),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类学家之一

当然我无意一味贬损这种思维,因为客观上说这种中式思维确实给西方人,尤其是西方学者带来了很多启发。英国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就曾经明确提出过这种“中式思维”对于理解原始人思维的帮助。简单说就是会在一种类比的思维中来构造意义系统,因为相似性是人能够把握到的最初也是最切实的分类和理解依据,象形文字就是最好的例子,而这种类比思维是可以继续扩展下去,直至形成一个相当规模的“世界”的。这种思维实际上具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就是它能够非常好的维持已知世界的稳定性,已知世界作为样本来吸纳外部信息,从而免于固有世界的动荡甚至毁灭,这也使得人们在吸纳新的外部经验的时候免于未知带来的恐慌。实际上在西方中世纪也仍然保有这样的认识论原则,比如虽然当时的天文学家都对宇宙有所探索,但是绝大多数的人不会突破宇宙的有限性壁垒,因为这会造成天文学对于地上的人来说完全无法找到理解的依据。到了20世纪,这种中式思维仍然在西方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事实上,但凡为“直觉”留下相应位置的哲学学说都或多或少是这种思维的拥护者,比如逻辑实证主义和科学范式论的反对者几乎都是在论证“直觉”的必不可少。简单的说,这种中式类比思维的正面意义实际上一直是西方用以反思自己科学主义思潮的基点,这些学者意识到人类的理智无论如何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发展过程的,无论我们有多么倾向于时代准则的日新月异,但是对某些东西我们还是会把稳定当作其价值所在。比如道德,可能我们有完全不同的原则,但是一旦有,它就应当是稳定的,而我们也就是在人与人的相似性中直觉地把握这种稳定。以上虽然完全是西方现代哲学的议题,但是很多价值观对于普通的中国人来说也不会感到陌生,同时这也是国内学者反西方现代科学主义思维的常见视角。

我想从今天饭后偶然看到一个电视剧片段说起,那是我父亲在看的新版《水浒传》。这一段说的是,108将聚义梁山,其中有一个契机是当地出土了一块石碑,上面写了108星宿,而此前公孙胜也说过一个关于龙虎山魔将被意外释放到世间的故事,于是这场聚义的合法性就显得非常可信了。其实中最为深信这一点的就是李逵,在得到谋划者公孙胜和吴用的“科学解释”(其实就是他们自己弄的,不是什么天意)后非常错愕,觉得如此合理的事情怎么会有假?公孙胜解释道,假托神话收拢人心古已有之,比如汉高祖斩大蛇起事,我不过是以惯例行事罢了。

反之,国人处理自己传统思维的方式,是即把它当作基础,又把它当作目标,而这种双重性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沉迷。如果对于中老年人乐于相信的医疗解释稍加分析,就会发现这些骗局都大量的运用类比思维。它引导你去想象,比如想象某个穴位就像一个开关,你一按,你的经脉就像电路一样通电了,你就运作起来了;又比如清热这个概念,引导你去想象你的患处就像一团火,你让它散出来(还不是扑灭它,扑灭就是有灰烬留在你的体内了),燃尽,就没事了;香油滴鼻孔可以阻止飞沫,因为你肯定摸过油,可能抽油烟机还被油堵塞过,所以肯定是能阻止的……简单的说,因为这类话语非常好的和日常经验保持了连贯性,所以才会被具有中式思维的国人很自然的接受。此外,包括多喝热水,良药苦口,把体内的火气拔出来等等,也都非常针对性的落实到感官,而且是以一种负面补偿的方式达成的:无论是喝热水、吃中药还是拔火罐,都是不好入口和身体受虐的,但是正是因为这种负面感官体验,人们相信这样才能得到疗效补偿。总而言之,只要能够在感官上找到相似性的依据就可以了,国人会把形成感性认识作为认识达成的最终依据,而不是理性,尽管是完全经不起追问的。经不起追问在这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话语优势,因为它具有直接性,话语能够直达患处,所以虽然说起来荒唐,但是其实在很多中老年人转发这些偏方的那一刻,当他把偏方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病已经被象征性的治愈了。说这些信息是一种“话语鸦片”也并不为过。

图片来源:新版《水浒传》

很简单,当基础变成了依据甚至目标的时候,就会产生所谓的“逆炼”情况。正如前面说到的,这种思维之所以被重视,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更稳定的认识发展基础,而不是为了不断把这个基础灌注得更坚硬。维特根斯坦曾经写过一段很玄奥的话,就是我用梯子爬了上来,梯子就要被撤掉,不能留在那。其实他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认识的发展是会改变甚至毁灭自己的基础的。后来他又用了一个更为温和恰当的比喻,大概是说河床决定河流如何流动,但是河床也正是被河流的冲刷所改变的,而这个过程在理想的情况下是无法被察觉的。无论如何,已知世界是要向未知世界演进的,地上的东西要向宇宙演进,具身可感躯体要向细胞核酸演进,但是走出的每一步都需要是踏实可理解的。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如果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且确实是从中建立起了现代科学精神的人,那么我相信你可能和我一样,在过年这段时间里,除了令人揪心的疫情发展,可能更让你身心俱疲的是身边中老年亲属不停在你耳边嘀咕,在家庭群里传播的各种伪科学医疗偏方,当然其实过去你就一直在忍受这些。你本以为在如此严重疫情之下,总该是个普及科学精神的好时机,但双黄连的如约而至彻底打破了这种幻想。